凡煙小說

第 17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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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走,你好好睡。”

葉驍抽噎著,閉上了眼睛,然後他聽到蓬萊君淡淡地道:“沈令未死。”

葉驍抽了一口氣,把手裏那片菲薄的布料又捏緊了些。他想,是啊,他活著,沈令活著,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的他們兩個活著,那些無辜的人卻死了。這世間哪裏有什麽天理公道——若有,不是應該他們兩個粉身碎骨麽?

這時遠遠有鞭炮的聲音傳來,葉驍忽然意識到,今夜是元夜。

以前的元夜,所有人都圍在一起,可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了。

可他和沈令都活著。可他們倆憑什麽活著?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

此刻,他真真切切,超越一切的,恨著自己與沈令。

元月初二,蓬萊君一行抵達成安京,朱修媛抱著小皇子,披發赤足,手捧玉璽在城門跪迎,蓬萊君解衣而覆,賜乘朱輪車,滿城上下對塑月蓬萊君的仁厚讚賞有加。

然後這場兵變,就這樣徹底結束了。

所有的罪愆都推到了沈行身上,他矯詔冤殺太子、弒君殺臣、陰謀兵變,被梟首戮屍,馮映被追封為懷永太子,擇日風光大葬。

第二日,沈令乘著一乘普通馬車進了成安京,他從車簾的縫隙中看到城頭掛著數顆人頭,內中一顆殘缺不全,面目猙獰的,就是他的弟弟沈行。

不久之後,他的人頭大概也會掛在那裏吧。他平靜地想著。他本來就該死,他發過誓的,傷害葉驍,流了葉驍血的,都該死。而他就該被碎屍萬段。

希望掛上去的時候眼睛還在,能讓他看到葉驍。

那日沈令護著窈娘的屍體力盡被俘,宋將軍抓著他領子怒吼為何背叛他們,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冰冷劍鋒橫在他頸子上,拉出一條細長傷口,卻最終還是沒有斬下。

他被灌了化功散,制住一身武藝,押在軍中,然後就是白玉京出兵,北齊兵敗,他被押往白玉京,軟禁在監國府裏。

沈令踏進監國府大門的時候,只覺得恍如隔世。

府內全沒了之前的熱鬧景象,雖然依舊整潔,卻多了一種破敗蕭索。

沈令被關在偏院,不能踏出院門一步,隨時有人監視,片紙只言都遞不進來——而這一切他都不在乎。

他安靜得像是一道幽靈,一整日一整日的不言不動,只摩挲著手裏的三彩瓷罐——那是窈娘的骨灰。

最開始喚他沈大人、然後喚他夫君、喚他阿令的言笑晏晏,美麗持重的女子,如今便是他手中這小小的一個瓷罐中盛的一握清灰。

被押到京城的路上,他聽到只言片語,知道了葉驍未死,卻也知道了整個秦王府,除了出任山南關知府的黛顏,所有的人,都死於這場雷州兵變。

都是他害死的。所有人。那麽小的兩個孩子,最後也死在了葉驍的懷中。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他害死的。

他做的選擇、他布的殺局、他下的命令,結果卻是別人來承擔。

葉驍不會原諒他。他很清楚這一點。他也沒有奢求過葉驍可能會原諒他。

沈令看著著手裏冰涼的瓷罐,他對自己的未來毫不關心,左右不過一死而已,他只想再見葉驍一面。

對葉驍說對不起,讓他不要責怪他自己——雖然他並沒有資格這麽說。

然後呢,他沒想過。他只覺得,葉驍要怎麽便怎樣。他隨他處置。

剝皮抽筋、淩遲碎屍,怎樣都好,他只想,再見到葉驍一次。

想再看他一眼,哪怕是遠遠的,只看一眼,叫他立時去死,他也甘之如飴。

結果,他沒有見到葉驍,卻等來了蓬萊君。

第八十一回 雪滿頭

第八十一回雪滿頭

元夜初八這天,蓬萊君輕裝簡從到了監國府。他屏退眾人,緩步走進軟禁沈令的小院。

沈令一身素色衣衫坐在窗前,頭發隨意挽了個發髻,插著一根木簪,他垂眸看著手裏瓷罐,眼神卻是飄的,像是看著不知道哪裏的誰。

蓬萊君忽然毫無道理的在這個瞬間想起了葉驍的父親,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喪偶的帝王披發素衣,坐在窗前,凝視著手中亡妻留下的一柄紈扇,像是在看誰,又像是什麽都沒看,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然後他與葉驍,就同樣被這般情深辜負。

蓬萊君頓了頓,緩步走到門口,內力被封與常人無異的沈令才聽到聲音,看到是他的一瞬間,他那雙暗淡的眸子一下亮了起來,他飛快向蓬萊君身後張望,在看到並沒有其他人的時候,那雙眸子就像偶然泛起一點火星的灰堆,重又沈晦了下去。

蓬萊君在他對面坐下,沈令行完禮,兩人都默然了片刻,最後是沈令先開口,他問道,秦王安好?

蓬萊君沒有回答。他朱玉色的眸子只是看著他,想起數日前初到成安京的那一天。

那時候葉驍剛能起床行走,結果剛進了成安京,他就不見了,隨員一下就炸了,蓬萊君卻沒讓他們去找,就按照預定行程住進驛館。

他知道葉驍去了哪裏。

當天晚上,葉驍一瘸一拐地自己回來,面色蒼白,身上被冷風吹透,一頭栽在他懷裏,被他抱回了暖閣。

他的孩子全身冰冷,微微打著抖,把臉孔埋在他臂彎裏,他沒說話,只是給他除了外衣,放進暖呼呼的被窩。葉驍緩了好久,才攢起勁兒慢慢坐起來,蓬萊君端了熱粥餵他,葉驍乖乖喝完粥,像個小孩一樣靠在他肩頭,慢慢地道,“阿父,我完了。”

葉驍去了監國府。

他沒進去,就在外面癡癡地看了一天。

他一路走過去的時候,只想著再見到沈令,胸膛中那股尖銳的恨意就冰冷著在五臟六腑裏席卷而來——沈令是必須要死的,他不死,無以謝英靈。

然而就在他走到監國府門口,看到街口慣常擺著的胡麻餅攤子的一瞬間,他近乎於本能地走過去,買了兩個,正要從袖子裏掏錢的時候,他仿佛被冰水兜頭澆過一般,楞在當場。

攤子主人是個刻薄老者,看他在袖子裏摸了半晌沒掏出錢來,不耐煩地奪過他手裏胡麻餅,把他趕開,葉驍腦子裏亂哄哄的,被他趕走,搖搖晃晃走到監國府角門處的時候,他才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手。

他剛才一面極其冷靜地想著處置沈令到底是交三法司會審還是直接請上諭,一面卻不自覺地去買了沈令平日最喜歡吃的這家胡麻餅。

死了這麽多人,到了這個時候,明明胸口恨意都快壓抑不住了,他卻還惦記著沈令。

葉驍擡頭看著面前青石高墻,他想,沈令就在這堵墻的後面。

看,多簡單,幾步,他就可以走進去,然後呢?

一路上想到的所有可能忽然在這一剎那全都沒了。葉驍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他想不出走進這個府邸,見到沈令,他會說什麽,有什麽反應。

他在路上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沈令食肉寢皮,但是到了此刻,一墻之隔,那些鮮明冷硬的恨,就像是夏天大太陽下頭的冰,慢慢地化了。

他想看看沈令,想看他現在好不好。

你看,他還在這裏站著,還沒有見到沈令,那他要是見到沈令了呢?他會怎麽樣?

葉驍不知道。他用盡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沒有進去,就這麽在監國府外待了一天,快要宵禁,才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回來。

葉驍靠在蓬萊君肩上,手背遮著眼睛,他唇角微微上彎了一下,他極輕地道,“阿父,我到現在還是愛他。”

他說:“我今天在監國府外吹了一天的風。我終於明白,不愛沈令這件事情,我做不到。”

可他不應該再愛沈令了。那是不對的,他現在只該恨他。

五娘、燦燦、繁繁、翩然、窈娘——那麽多的人,為沈令死了。

是,沈令中途後悔,坦誠一切,為他獨擋追兵——可這沒有意義,他的親人,他愛的那些人,都死在了沈令這一場兵變之下。

他應該立刻殺了沈令以報亡者在天之靈,可他卻癡癡地想,不知沈令還好不好——他對得起誰呢?對得起那些為了保護他,即便已經身死,還是願意為他再戰一次的英魂麽?對得起那些為他粉身碎骨的人麽?

可他確確實實地,到現在為止,都深愛著沈令——他可以恨沈令,但是他沒法做到不愛他。

眼淚從葉驍手背與面孔的縫隙間淌下來,“我那麽愛他,我愛他愛到沒有原則,是非不分,是的,我現在不原諒他,但是我總有一天會原諒他,會只想著與他廝守餘生,我一定會的——那我有什麽臉去見燦燦和五娘?他們為了我死了啊!我連燦燦的孩子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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